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· 随笔文字

秋天这一碗

十月里不用看天,就知道桂花开没开。

桂树就那么几棵,街角一棵,老屋后门一棵,不像城里那样成排地种。可风从海上转过来,那点甜味就顺着石屋的墙缝钻进来。闻到了,就是秋天到了。

海边风大,花还没看清,香已经先到了。家里老人掀开灶上的锅盖,说一句:桂花开了,该做山粉圆了。

这句话,比节气准。

山粉圆是我们从小吃到大的东西,平常得不能再平常。

皮是山粉,就是番薯磨出来的粗粉。番薯洗净去皮,烧熟了,拌进山粉里,一遍一遍地揉。我妈揉面的时候,我在旁边站着看,她总说揉不到位,皮就会硬,咬开来像在嚼橡皮筋。所以那一盆面,她能揉上半天,直到面皮细腻光滑,才肯停下来。

馅料也是家里现成的:金橘皮、芝麻、花生、红糖,再放一点薄荷。没什么稀奇的东西,橱柜里翻一翻都有。可搭在一起,就是家里的味道。

我小时候最馋的是出锅那一刻。

锅盖一掀,白气往上涌,甜汤里浮着一层细碎的金黄——是干桂花。我妈随手撒一把,那些小花就轻飘飘地浮着,汤一下子好看起来。

先闻见的是桂香,比红糖还冲,把整碗汤都提亮了。咬开半透明的皮,软糯里带着点弹,花生和芝麻在嘴里咯吱咯响,红糖的甜里裹着金橘皮那一点微苦。桂花的香不抢,它只管在最后浮上来,等你把甜汤喝完,嘴里还留着一丝说不清的余味。

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香,只知道这一碗下肚,冬天再冷也不怕。海风刮得脸生疼的日子,捧着一碗热汤,整个人就活过来了。

山粉圆是过节才做的东西。

清明、冬至、家里办喜事,我妈天不亮就起来揉面。前一晚番薯已经蒸好,山粉也筛过了,她把面揉得细腻光滑,分成一个个小团,包上金橘皮、芝麻、花生、红糖,再捏紧。灶上两口锅,一口煮圆,一口烧甜汤。

就叫山粉圆。我从小到大听人这么叫,没听过别的叫法。

圆不圆的,没人特意去说,只是碗里总要多盛一个,老辈人说要满。出锅的时候我妈随手撒一把干桂花,小花浮在汤面上,随水一晃一晃的。船靠岸的日子若赶上,回来的人进门先吃这一碗。

老辈人讲"石塘名菜,山粉垒块",讲的就是这个。

我在石塘长大,一直没离开过。

镇上的桂树就那么几棵,东一棵西一棵,不显眼。香是自己钻过来的,从墙缝里、从拐角处,不给你准备的时间。

所以每次闻到,我都先愣一下。

然后才想起我妈的那口锅。外皮软糯,馅料咯吱响,汤面上浮着碎金似的桂花。也不想别的,就只想趁热吃一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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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条留言
  1. 知止的头像 回复

    我老家没有桂花,但是有不少槐花树,四五月份的时候超级香,随风一阵一阵香气,特别舒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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