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家里有把竹梯,靠在院墙边,日晒雨淋,竹节磨得发亮。爷爷说它比我还大,是他结婚那年自己扎的。
那把梯子我怕了很久。竹节粗,踩上去硌脚,两边没有扶手,往上爬的时候,身体必须贴得很紧,稍一松就晃。我总觉得自己会掉下来。可我又忍不住想爬。墙那边有棵枇杷树,初夏的时候,果子由青转黄,隔着墙头都能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。那香气是推着我爬上去的理由。
第一次真正爬到顶,是八岁。爷爷在下面扶着,我两手攥紧横档,一节一节往上挪。爬到中间回头看,天突然变得很近,云很低,院子里晾的衣服、母鸡、水缸,统统小了一圈。我忽然不怕了。原来怕的不是高,是没到过那个位置。
摘枇杷不能爬到最顶上。爷爷说,梯尖顶着墙头,受力太集中,竹片会裂。人得停在倒数第三档,身子探出去,够到那串最黄最大的果。探身的那一下最难——脚是稳的,手是空的,整个人悬在半空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后来我想,人这辈子好多时刻,大概就是那一下:已经离开了原地,还没碰到想要的东西。
枇杷很甜。我蹲在墙头上吃,汁水顺着下巴淌,爷爷在下面喊,别把核往下吐,砸着鸡了。
梯子还干过别的活。换灯泡,掏屋檐下的燕子窝,摘柿子,给房梁刷桐油。它一年里大部分时间闲着,歪在墙角,和扫帚、铁锹挤在一起,身上落满灰。没人觉得它碍事,也没人夸它。只有要够高处的时候,才想起把它搬出来,抖抖灰,撑开,试两下,稳不稳。
有一年台风,梯子被风刮倒,压折了一截横档。爷爷用铁丝缠了几道,又用了两年。后来铁丝锈了,竹片裂得更深,他才舍得换新的。新的是铝合金的,轻,直,踩上去不打滑。我第一次用,三步就上去了,心里却有点空。太快了,没那个一寸一寸往上挪的过程,好像少点什么。
爷爷走的那年,老房子翻修,铝合金梯子被装潢队顺手拿走了。再后来我到城里住,阳台上也放了一把折叠梯,银灰色,四脚带塑料垫。过年换灯,我踩上去,稳当得很。窗外是别人的阳台,对面楼亮着灯,没有枇杷树,没有墙头,也没有人在下面喊。
我忽然想起那把竹梯。想起它硌脚的竹节,想起铁丝锈红的缠痕,想起它靠在墙边,被夕阳拉出一条很长的影子,一直伸到水缸边上。
梯子这东西,说到底,就是让人多看见一点。站在一楼看见街,站在顶上看见天。你以为它是为了够东西,其实它是为了让你换个角度看一眼自己待了很久的地方。那些地方你太熟了,熟到看不见,非得把自己抬起来一点,才重新认得。
前几天看见小区里有人用梯子修剪香樟。他爬得很高,树冠晃动,整个人跟着晃。底下有人扶着,喊,慢点慢点。他没回头,只是往更高的那根枝杈挪了挪。
我站住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香樟叶子的气味,有点像老院子里那棵枇杷。
我有时也爬梯子,大多数时候是去转摄像头,有时候橱柜里东西,需要爬🪜才能够到
每家公司或店铺的梯子都不一样,有的好一些有的差一些
怀念啊 小时候总是很美好
是不是那种老竹子,黄中泛点点青,摸起来非常光滑的感觉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