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机里又循环着《阿嬷的话》,软糯的闽南语拖着尾音,慢吞吞漫开,温温的,又有点空落落的。乡音一撞进耳朵,那些碎碎的旧事就自己浮上来了,最后不声不响,落成一帧淡得发白的画面,搁在记忆最里头。我关于奶奶的温柔念想,翻来翻去,好像就剩那年,一碗白粥,一碟咸鱼。
隔得太久了,好多事都被日头晒淡了。记不清奶奶眉眼长啥样,记不清趴在她膝头那些零零碎碎的午后,日子一长,大多都化没了。偏就那一顿赶着吃的午饭,清清楚楚的,像还在昨天。
该是个闷得人发蔫的晌午,我在上补习班。黑板上的字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,窗外蝉叫得人心烦,满脑子只惦着奶奶家那点烟火气。一下课我就撒开腿跑,穿巷子的时候风灌进领口,年少的人跑得轻,就奔着一口热饭去。那时候哪懂什么乡愁啊,只晓得推开门,灶上总留着温的。
老木门一推,没摆几道菜,桌上就一碗白粥,一盘咸鱼。粥熬得米都化了,热气懒懒地浮着,一口下去,赶路的燥热就松了。咸鱼是老家常做的那种,咸口,肉紧,配粥最落胃。
那天说了啥,我是一点都想不起了。她有没有念叨我好好念书,有没有就坐在一边看我吃,都模糊了。屋里的光、桌角的木纹、凳子的高低,全糊成一片。那段记忆安安静静的,没声没响,就只剩热粥的汽儿裹着那个贪吃的少年。奶奶没讲什么,端上桌,最寻常的一餐,就成了我往后一直惦着的那口暖。
后来吃过的饭不少,丰盛的也有,可再没哪一口,抵得过当年那碗粥配咸鱼。白粥是淡的,咸鱼是涩的,凑一块儿,就是旧日子本来的味儿。老一辈的疼人,从来不挂嘴上,就揉进一日三餐里,盛进一碗烫嘴的粥里,平平的,却烫心。
咱这边的方言跟歌里的乡音挨得近,一听就容易被勾着。原来最深的念,从来不是什么大场面,是散在年月缝里的那点烟火气。当初吃着觉得平常的陪伴,总会在某一天,被一首歌、一股咸香、一句口音,冷不丁地喊醒。
日子往前走,奶奶没了,老屋的灶也凉了。再不能补完课一路跑着去等那碗热粥,也见不着那个默默给我留饭的人了。我的记性太浅,留不全她的模样,只能捏着这一小片碎影,当是想她的由头。
歌还绕着,温温柔柔的,又带着点空。它唱的哪里是词啊,是压在心底没说出口的惦记,是祖孙俩没讲明的暖,是回不去的那些旧下午。
烟火千千万,最念的还是旧味。那碗粥的软,那碟鱼的咸,还有那个不声不响疼我的奶奶,就搁在记忆里,一年一年地温着。风捎着念想,歌兜着旧事,而我始终记得,那一年,奶奶给的,淡得很,又重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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