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没散的时候,石塘那座小岛看着像攥皱的糖纸。海风顺着墙缝往里钻,咸的,潮的,彩漆一片片剥下来,底下露出早年间画的渔民画——帆船、银鱼、举火把的人,笔触粗得很,鱼眼睛跟扣子一样圆。潮水一涨,就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青石阶往上走,房子挤得没章法。薄荷绿墙爬满紫藤,鹅黄窗框里塞只红陶盆,里头草都快干死了。最扎眼是那栋琉璃瓦顶的小楼,太阳一照地上全是碎彩虹。说实话照片拍出来比真人好看,瓦片上全是灰,但光落下来的那几秒,确实会想等个小女孩从影子里跑出来——当然没有。
正午码头乱得很。船回来了,水面搅成碎银子,桅杆上的旗子跟船帮的蓝漆一块晃。戴花头巾的渔妇蹲在堤上择鱼,巾角被风掀起来。有一回暴雨要来,天压成铁灰色,彩房子反倒亮得有点不讲理,像硬替这片海把云顶住。那天下午雨到底没下成。
黄昏是石塘最舍得给颜色的时候。太阳把云烧成蜜,整排墙泡在里头。老邮局那口铜铃,风够了才响,不够就哑着。穿碎花裙的姑娘在紫屋檐下分海货,头顶贝壳风铃是歪的,被猫撞过。她哼两句渔调子,不上板,墙皮那些裂口我每次都想说像五线谱,说出来又觉得太像散文了。
月亮上来,岛就浮着了。灯一盏盏亮,墙变成会动的东西。我坐露台上咬蚊子,看风把颜色往夜里揉:粉蓝墙淌白光,鹅黄窗漏一点橘,那栋彩虹顶的,瓦缝里漏出来的灯晃在海上,像星星,也像谁忘了关的夜钓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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